张爱玲的《倾城之恋》有一个绝美的名字，让人误以为写的是爱情。

实际上，它写的是爱情的消亡，是在两个地位不平等的人之间、在两个过于聪明的人之间，爱之不可能。

1

白流苏的清醒：下位者谈爱只是自寻烦恼

白流苏不相信范柳原的感情。

不是说她认为范柳原没有半点真心，而是她觉得如果范柳原不能给她婚姻的保障，那他的几分真情也不值一提。

白流苏是个很现实的人。因为她的处境让她无法不现实。

她是个半新半旧的人。即便她会用新式的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，与家暴的前夫离婚。但她依旧生活在旧的中国，逃不脱旧女性的烙印。

旧的中国女人，她的爱必须与婚姻联系在一起。

旧的中国看重女性的名节，不允许女性婚前有其他的恋爱经历，一个女性只能爱那个能跟她结婚的人。

如果她爱上一个无法跟她结婚的人，就会失去名节，在婚姻市场上失去身价。正如小说里写的：“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，就该死。”

所以对白流苏来说，她只有先得到婚姻的保证，才能爱范柳原。

另外，经历过一次婚姻的白流苏，对于范柳原这样的男人的爱也看得很透彻。

对范柳原来说，太容易得到的爱是廉价的。

徐太太就说过，早年间由于有太多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，把他捧坏了，从此他把女人看成脚底下的泥。

所以白流苏明白，轻易顺从他，就是让他轻贱自己。

他的爱也是短暂的、追求新鲜的。“柳原是一个没长性的人。”

一旦他得到了她，失去了新鲜感，她只会落得被冷落、被抛弃的命运。

所以她知道，她的筹码不是她的魅力，而是她给他的新鲜感和让他求而不得。她要用这唯一的筹码来交换婚姻。

“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，是一件艰难的、痛苦的事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

白流苏还有一点看得很透彻，就是在地位不平等的关系里，下位者最好不要付出太多感情。

她和范柳原是不平等的两个人。范柳原有爱很多人的自由，而白流苏只能爱一个人。

处于下位的白流苏如果不顾一切地爱上范柳原，就会越来越被动，她会像古时候闺怨诗里的妇人一样，只能被动等待君王的青睐。

所以即便到了小说最后，白流苏成为了真正的范太太，她其实也不怎么爱范柳原，对于范柳原沾花惹草的习性，白流苏并不太伤心，只是“有点怅惘”。

倒不是她对他没有感情，只是她懂得必须克制感情。对于关系中的下位者来说，谈爱只会自寻烦恼。

我很喜欢白流苏的清醒、精明和主动性。《姐姐好读》节目里评论白流苏的一句话说的很好：她在有限的选择里辗转腾挪。

2

范柳原的猜疑：上位者的猜疑会稀释爱

范柳原对白流苏是有真感情的，虽然只有三分。

最明显的体现是他对白流苏说过这么一句话：“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——可是我要你懂得我！我要你懂得我！”

可见范柳原不是只图美色的人，他还图一点精神交流。

这句话也道出了他之所以爱白流苏的原因：他渴望白流苏懂他，是因为他觉得白流苏与他有相似的经历，是可能懂他的人。

白流苏离婚回到娘家本就不招人待见，她的钱被兄嫂盘光之后，就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，遭到了家人的嫌弃。她虽不是孤女，却胜似孤女。

范柳原也有相似的遭遇。他是他父亲在外的私生子，小说里说他“很吃过一些苦，然后方才获得了继承权”。

一个私生子要从原配夫人那里争到财产，其中有多少曲折，可以参考《连环套》里霓喜想争第二任丈夫遗产时吃过的亏。

范柳原也见识过大家庭中争利时的尔虞我诈。所以，他和白流苏其实有同病相怜的感觉。

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话：“我知道你是不快乐的。我们四周的那些坏事、坏人，你一定是看够了。”

相似的遭遇，让范柳原对白流苏有了几分真情。

但范柳原的爱是自私的，他不可能不计得失地爱上白流苏，他渴望得到回应和回报。

他对白流苏说过：“我不至于那么糊涂，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。”

但他又知道，他不可能从白流苏那里得到想要的回报。因为白流苏图的是他的婚姻。

范柳原作为这段不平等关系中的上位者，也有自己的烦恼：他会对意图靠近的下位者充满猜疑。

他会猜疑白流苏接近他的动机，即便白流苏对他表达了爱，他也会猜疑她的爱的真诚性。

只要他对白流苏有猜疑，这就是一段回报可疑的爱情，因此他只愿投入三分真情。

范柳原对白流苏说过：

“有一天，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，什么都完了——烧完了、炸完了、坍完了，也许还剩下这堵墙。流苏，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……流苏，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，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。”

这是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心里话。

他的意思是，只有当文明毁掉，他们所有的光环和外在属性才会消失——他们不再是钻石王老五/长期饭票和女结婚员。这个时候，白流苏才会放下对范柳原的婚姻的算计，范柳原才会放下对白流苏的动机的猜疑，他们才可能相爱。

另外，范柳原爱的不是真正的白流苏，而是他幻想中的白流苏：顺从（他说她的特长是低头）、有情趣、能够与他有精神交流。

而真实的白流苏比他的想象要现实得多：“流苏自己忖量着，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。她倒也赞成，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，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，很少结婚的希望，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：在恋爱过程中，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。”

他喜欢的白流苏的低头和旧中国女人式的顺从，也不过是白流苏投其所好的“伪装”：“她安慰着他，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，那娇脆的轮廓，眉与眼，美得不近情理，美得渺茫，她缓缓垂下头去。”

当他对白流苏的新鲜劲过去、滤镜消失，当他不得不面对真实的白流苏时，对他的爱的考验才真正开始，而他未必能通过考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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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倾城之恋》的结尾应该是一个悲剧，张爱玲仁慈地倾覆了一座城才成全了他们的婚姻。如果没有张爱玲的金手指，白流苏对婚姻的谋划会失败，范柳原也不能交付真心。现实的算计和猜忌都会稀释爱。

爱在加速消亡的今天，张爱玲依旧不会过时。